某人極其厭惡所有小說裡的愛情,厭惡其中的故事和角色,就如同厭惡一個沒有肉、沒有皮、沒有筋、沒有血的老鼠頭和一根沒有毛的老鼠尾巴……

M年前的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萬事萬物都平和得不爭不吵,初升的驕陽把某人的小腦袋輕輕包裹在了一團不冷不熱、不進不退、不聚不散的純淨空氣裡,地上的所有綠色和天上的所有藍色都被熱情四射的陽光靜靜編織成了網狀的美好……某人的腦袋之所以小,是因為脖頸粗;某人的脖頸之所以粗,是因為右腦在不遺餘力地反抗左腦;某人的右腦之所以反抗左腦,是因為左手總被右手獨斷專行地壓制;某人的左手之所以總被右手壓制,是因為右手小拇指長得越來越粗了;某人的右手小拇指之所以在長粗,是因為某人總在與時間爭爭吵吵……N年前的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萬事萬物仍是不爭不吵,某人腦海裡的豔陽和驕陽也是平和的,電腦螢幕裡的綠色和藍色亦很熱情,手機螢幕裡竟然出現了純淨的風——既輕又靜,靜得連同照片裡的一人、一山、一湖、一魚、一花、一鳥、一樹都洋溢著純淨的微笑,輕得如同某人的小拇指、右手、左手、脖頸、右腦、左腦、小腦袋都已然消解在了純淨的時空隧道……月黑風高的夜晚有無數個,風和日麗的清晨也有無數個,但某人滑入情書的瞬間只有一個,滑入風,滑入夜晚和清晨,滑入日月,滑入豔麗和漆黑,滑入所有 網狀的美好,滑入某人與時間的所有爭爭吵吵,也滑入所有純淨的微笑和時空隧道,更滑入不結果的那三棵大樹在那個庭院裡蔽護著的那個死角——那個沒有肉、沒有皮、沒有筋、沒有血的老鼠頭和那個沒有毛的老鼠尾巴就在那個死角裡的鮮綠色上對某人憋笑。
憋笑,憋住懸念,憋出假笑,笑某人在關注綠牆和綠地的一個又一個邊角。
角落裡的枯葉,似乎想抱團逃跑,要麼逃進樹根的溝壕,要麼跑入草叢的懷抱,唯獨不想被某人拖入時間的暗道……邊界上的斷枝,在孤零零地躺倒,本想悄無聲息地逃入綠牆的枝繁葉茂,卻只能赤條條地淪落為幽暗時光破土而出的肥料……枯葉已死,斷枝已亡,是風在把它們推入角落或者推向邊界,亦是風在把它們推舉成為時間的肥料——讓時間長得越來越小,小得像是幽暗通道裡的種子,既是有懸念的種子,也是會假笑的種子,還是能夠破土而出、能把“厭惡”推向極致、能把“純淨”推進幽暗、能把“情書”推入唯一瞬間的種子。在那個死角裡,究竟藏了多少顆種子?不結果的那三棵大樹,已經破土而出Q年了,已經被剪掉了無數的枝葉、熱情和美好,已經無數次被風吹得想要爭吵、逃跑或躺倒,已經無數次想要被推進純淨的時空隧道,已經見證了無數的種子在風和日麗的清晨或者月黑風高的夜晚與時間爭爭吵吵……那個死角裡 的鮮綠色,是無數種子經年累月破土而出的傑作,既可以在月黑風高的夜晚被推入純淨的風,也可以在風和日麗的清晨被裹進純淨的氣和網狀的美,更可以在無花可開的瞬間被生生拖入那個沒有肉、沒有皮、沒有筋、沒有血的老鼠頭和那個沒有毛的老鼠尾巴。
無花可開的瞬間,綠地是純淨到極致的網狀美好嗎?鮮綠足以吞沒天藍。
吞沒,來自於一個網狀的結構。某人的雙腳,玷污了鮮綠色的純淨,在沉靜的綠地上塗抹了躁動的黑泥黃沙作為印記,又把比眼淚更純粹、更潔淨的一串串露水碾壓進了泥沙的污濁,還在兩個向四面八方滴濺泥沙的綠窟窿裡活埋了二十二株已被折斷了腰脊、已被揉爛了表皮、已被擠出了黃汁黑液的嫩苗……當某人的雙腳被無邊無際的鮮綠色吞沒時,綠地早已吞沒了藍天,而某人的雙眼已然無法看到嫩苗、汁液、表皮、腰脊、泥沙、露水和窟窿,眼底也被掏空了枯葉、斷枝、樹根、草叢、角落、邊界和暗道,唯有已經衝破綠牆的那顆鼠頭和那根鼠尾在平和的綠波里輕輕遊蕩——二者之間靜靜維繫著二十三釐米長的空空蕩蕩……當綠波、綠牆、綠地和所有的鮮綠色都被吞沒時,宇宙中所有的眼睛都被徹底吞沒了,而某人的雙手則在一瞬間破碎成了渣粉狀的肥料——由最大的一顆渣粒帶領著一長串碎渣和粉末從鼠頭的骨縫緩緩游向鼠尾的末端:那個沒有肉、沒有皮、沒有筋、沒有血的老鼠頭如同一個鏤空的深灰色正三棱錐——從六條邊的骨縫裡和四個面的骨洞裡散發出一股精撓細摳的鮮活氣息,那個沒有毛的老鼠尾巴如同一個被切出了平滑底面的細長圓錐體——平整的小圓在鮮活的亮黑色實心柱上獨自滑脫成了一個平淡的小點,在相互平行的正三角形底面與圓形底面之間就是二十三釐米長的空空蕩蕩——所有的肥料在途經此處時都隨機留下了足以讓種子破土而出的懸念。某人的左腦和右腦是否已被其中的一個懸念完全吞沒了呢?正三棱錐的頂點——似乎想沖出七米外的一個缺口,圓錐體的頂點——則像是在依依惜別三米外的那個死角,而兩個頂點之間的頭骨與尾巴就組成了一個令人厭惡的結構——被殘殺掉的一隻倒楣的老鼠仿佛仍然有頭有尾地活著!
誰是兇手?
某人的右手食指曾被一顆貪吃的小老鼠頭輕柔地咬過……某人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曾經捏住一隻老鼠靈動的尾巴——讓它那懸空朝下的靈巧小頭在搖晃和掙扎中被一把生銹的鐵鉗夾出了一長串清脆且濕潤的音符……某人那柔軟的右耳廓曾在沉寂的酣睡中被一根高空滑落的老鼠尾巴輕輕抽打——與尾巴緊緊相連的驚叫聲在沉睡的黑暗中深深闖入了某人的右耳洞……某人曾把一對正在交配的老鼠封死在了一隻潔白的編織袋裡——又用袋底僅有的聲音和重量去狠狠親吻一面紅斑越長越多的磚牆……某人的雙眼曾把湛藍色天空下成百上千、交頭接尾、接踵摩肩、肉身如山、叫聲如潮的老鼠溶解成了一滴陰冷蜷縮的藍黑色濃液——又讓腦海裡如湖似海的幽藍之美去重重遮蔽液影裡若隱若現、不分雌雄、鬍鬚密長、耳立眼垂、嘴尖皮滑的鼠頭鼠尾……某人的左手曾把一根焦黑的大拇指和一根死硬的食指投喂給了一群喜歡在曠野裡與晚風和夕陽共同嬉戲的灰色老鼠……某人曾在黑夜的乳白色燈光下用鋼針灰線縫製了一隻白皮白頭白臉、黑眼黑尾黑嘴、無耳無腿無毛的碩鼠——它那根很短很細很硬很直很扁很有鋒利感的塑膠尾巴、一對外圓內方且以四個圓孔整整齊齊撐住四個方角的塑膠眼睛、一張像是滿口白牙和滿臉灰色鬍鬚都被藏進了黑色圓形盾牌的塑膠小嘴、一具用白色粗布緊裹著黑色破舊棉襪的圓柱形粗壯身體、一副頭身不分而尾梢尖銳的怪異模樣——已經悄然把某人拼接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誰,是否曾意外踩著一隻老鼠的軟皮厚背——緩緩向前滑入了被兩種尖叫聲震得粉碎的頭昏眼花,是否早已把它藏在尖嘴裡的一對可愛門牙默默想像成了足以靜靜切斷巨人脖頸的嗜血鋼鍘,是否會暗暗厭惡某人慢慢拼湊出來的情書——並將其輕輕歸入一個懸念重重疊疊、故事斷
斷續續、角色空空蕩蕩的笑話?碎片,在長大。
那個二十三釐米長的空空蕩蕩,有軸,被碎片驅動的軸。
僅存的鼠頭,徒有硬骨的框架,正三棱錐,深灰色,有骨洞,有骨縫,無嘴,無眼,無耳,無鼻,無頸,無舌,無臉,無額,無鬍鬚,無穴位,無腦幹,無腦漿,無皮,無肉,無血,無筋,無神經末梢,無毛細血管,無肉刺,無骨刺,無齒……
僅存的鼠尾,筆直,錐細,指向一個旮旯,無言,卻留下一串斷斷續續又纏纏連連的懸念……
某人所厭惡的“所有”愛情故事或角色,是否包括無窮無盡的死角呢?
一束晨暉,讓一組沉寂在綠波草香之中的鼠頭鼠尾——被脈脈映照得如同一件既精巧又罕見的行為藝術品。
半片情書,字始字終,無起點,無落點,無原點,無終點……
某人已承認“厭惡”。
某人未承認“謬誤”。
情書的頭尾,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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